鲁迅批评研究真伪现象探究

2011-02-09 04:53:58
终身教育研究 2011年3期
关键词:鲁迅研究梁实秋周作人

李 平

一、前言

在中国现代文学史上,鲁迅、周作人、胡适、林语堂等人的做人与作文一直是评论的焦点。其中与鲁迅有关的批评研究最多,观点冲突也最大。有些书名让人困惑,如《恩怨录——鲁迅和他的论敌》《一个都不能宽恕——鲁迅和他的论敌》《鲁迅与他“骂过”的人》《鲁迅最受污蔑的人》《无法直面的人生——鲁迅传》《被亵渎的鲁迅》等等。这些作者似乎要为鲁迅正名,但看这些书名,给人的感受是:鲁迅是一个难以相处的人、一个没有教养的人。“骂”、“不能宽恕”、“复仇”、“恩怨”、“论敌”、“诬蔑”、“亵渎”等关键词比比皆是,实在很难与中国传统文化对文人雅士形象的描述联系到一起。这些著作为了说明一个道理,往往引经据典,以支持他们的观点。这些事实也许支持了这些观点,至少表面如此。但是,如果我们进一步分析他们所依据的事实,往往会发现,这些事实有支持其结论的假象,经不起仔细推敲。

二、骂与不骂:鲁迅的选择

往事如烟,物是人非。不管是爱是恨,不管是喜欢还是嫌恶,鲁迅早已成为历史。当时骂鲁迅的人和被鲁迅骂的人如今都已经作古,无论为谁辩解都已经失去了意义。他们的论战都属于自由言论,尽管某些言语可以构成诽谤罪!再说,他们都是一些无权无势的文人,彼此的伤害——如果有的话——仅仅限于文字而不是武力。作为名人的鲁迅,他的承受能力理应比别人强一些,既要受得起别人的称赞,也要受得了别人的辱骂。被骂当然不是一件快乐的事。但是,鲁迅不是随便骂人或者回骂的,他是看对象的。被鲁迅骂至少说明了被骂对象的分量。正如曹聚仁所指出的:“笔者特地要请读者注意,并不是鲁迅所骂的都是坏人,如陈源(西滢)、徐志摩、梁实秋,都是待人接物很有分寸,学问很渊博,文笔也不错,而且很谦虚的。有人看了鲁迅的文章,因而把陈西滢、梁实秋,看作十恶不赦的四凶,也是太天真了的。在鲁迅的笔下,顾颉刚是十足的小人,连他的考证也不足道。其实,顾颉刚是笃学君子,做考证,十分认真;比之鲁迅,只能说各有所长,不必相轻。”[1]以曹聚仁跟这些人都有实际接触而言,他所说的话是极其可靠的。

鲁迅——公开地或者暗地里、直接地或者间接地——骂过的人中,几乎包括当时所有知名的文人,如蔡元培、陈独秀、胡适、周作人、刘半农、钱玄同、林语堂、徐志摩、郭沫若、顾颉刚等等。平心而论,鲁迅骂人,常常对事不对人,骂过就算,并不记仇。当然也有例外。其中最不该骂却骂得最狠的,而且还记仇的,恐怕是顾颉刚。鲁迅在《两地书》和《理水》中,多次把顾颉刚的生理缺陷当作笔下的嘲讽材料。英国学者卜立德 (David E. Pollard) 在其英文版《鲁迅正传》(The True Story of Lu Xun)中作了详细的论述。卜立德认为:顾颉刚是首先因为同胡适有联系,其次是同陈源合流,再次是与现代评论派有瓜葛而获罪的。鲁迅对他的敌意纯粹是因为文人相轻引发的,掺杂着自身的不安全感。[2]但是无论如何,嘲笑对方的生理缺陷,甚至拿人家生理缺陷做文章,无疑是“失德之举”。

鲁迅骂的人和事很多,其中有该骂的,也有不该骂的。大家都注意他骂过的,但是否想过那些该骂但鲁迅却没有骂的人或事?从鲁迅的“骂”我们可以看出鲁迅的立场,从鲁迅的“不骂”,我们是不是同样可以看出鲁迅的立场?不骂的人中,最特殊的一个人是郁达夫。1923年2月郁达夫和鲁迅开始交往,到1936年鲁迅逝世,他俩一直保持着真挚的友谊。被郁达夫骂过的文人不少,被鲁迅骂过的文人更多,但他们彼此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坏话。郁达夫是创造社的主要成员之一,而鲁迅对创造社诸公大抵没有什么好感。郁达夫与郭沫若、徐志摩、林语堂等鲁迅的论敌们关系都很密切。1933年郁达夫脱离鲁迅领导的“左联”这一严重事件也没有受到鲁迅的鞭笞。另一个特殊的人则是章太炎。他曾是鲁迅、周作人的老师,但当章太炎沦落为维护封建军阀统治、反对革命势力的“护法大将”时,周作人便立即与之划清了界线。平时远比周作人激进的鲁迅,对此却意外地保持了沉默。即使10年后旧事重提,他也认为“这也不过白圭之玷,并非晚节不终”[3]。

鲁迅的骂人,可算是“遗传”。曹聚仁认为,鲁迅这种性格与其家庭环境有着紧密的联系:“鲁迅的骂人,有着他们祖父风格。”[4]既然是遗传,骂人可算是常态,不骂则是例外了。林语堂评价“鲁迅与其称为文人,无如号为战士”[5],因此,“不交锋则不乐”,嬉笑怒骂皆成文章。

三、如何看待鲁迅的骂:研究者的选择

在对骂的过程中,双方也许大动肝火,很激动,但毕竟大都是有身份、有教养的人,大都是“君子坦荡荡”,事后双方大多一笑置之,并非有些人所想象的那么严重。再说,没有这样的争吵,现代文学界就少了诸多精彩。笔者认为,对于鲁迅的骂,可以从以下几个方面来看。

1. 鲁迅自己对骂的看法

鲁迅对骂的态度分为两类:真骂与假骂。古语云:嬉笑怒骂,皆成文章。这种骂是假骂,不动气,不伤感情的骂。比如,1934年1月6日《自由谈》的编辑黎烈文做东,送郁达夫和王映霞去杭州的“风雨茅庐”。席后,黎烈文说出了请客的真正目的,就是请诸位文坛健将来年多多为《自由谈》写稿。

“你要是能登骂人的稿子,”鲁迅先生打趣说,“我可以天天写。”

“骂谁呀?”

“该骂的多着呢!”

“怎么骂?”

“骂法也多着。”

“鲁迅骂的,终不坏。”[6]

这种骂就是假骂。另一种骂是真骂,伤感情伤身体的骂,让鲁迅“肠伤,胃伤,肝伤,肺伤,血管伤”[5]的骂。鲁迅本人对骂是不忌讳的,他甚至不无自得地说:“我想,骂人是中国极普通的事,可惜大家只知道骂而没有知道何以该骂,谁该骂,所以不行。现在我须得指出其可骂之道,而又继之以骂,那么,就很有意思了,于是就可以由骂而生出骂以上的事情来的罢。”[7]因此,大多数的骂,到底是真骂还是假骂,恐怕只有鲁迅自己知道,后人只能根据史料来推测,遗憾的是,史料也有真假。以假史料为基础的研究,让读者看到的是假鲁迅。

2. 当事人对被骂的看法

鲁迅骂过很多人,但骂鲁迅的人更多。当事人对鲁迅的骂,一般可分为三种态度:(1)不理睬,不回应,如胡适、朱光潜、叶圣陶等。胡适说:“鲁迅狺狺攻击我们,其实何损于我们一丝一毫?”[8]339朱光潜说:“鲁迅先生的为人为文我很了解,为避免陷入一场真正的笔战,因此我决定沉默。”[9](2)辩解、对骂,并终生无悔无怨,如陈西滢、林语堂、梁实秋等。他们曾经都是鲁迅的论敌。但鲁迅死后,提起鲁迅,他们都很平淡地看待过去的事情。林语堂在《悼鲁迅》中说:“鲁迅与我相得者二次,疏离者二次,其即其离,皆出自然,非吾与鲁迅有轾轩于其间也。吾始终敬鲁迅;鲁迅顾我,我喜其相知,鲁迅弃我,我亦无悔。大凡以所见相左相同,而为离合之迹,绝无私人意气存焉。”[5]梁实秋在《关于鲁迅》中说:“我生平最服膺伏尔泰的一句话:‘我不赞成你说的话,但我拼死命拥护你说你的话的自由。’我对鲁迅亦复如是。”[10](3)辩解、对骂但后来忏悔,如郭沫若、傅东华等。曾经挨过鲁迅“骂”的傅东华说:“谁要说鲁迅先生的精神成分里只有‘恨’而没有爱,我就和他拼命!谁要把鲁迅先生的哲学解释成唯恨哲学,我就永远痛恨那个人!”[11]但是,这类忏悔到底是真是假,其实也很难断定。在大陆,由于鲁迅的政治化、意识形态化,那些早年与鲁迅有过接触的人,无论是鲁迅赞扬过的或者批评过的,还是赞扬过鲁迅的或者批评过鲁迅的,都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有些人因此得利,有些人因此倒霉。

3. 证明材料的时代性、社会性

鲁迅一生的主要创作是在北京和上海期间完成的。自从鲁迅1926年离开北京,他的思想就一直因社会形势的发展而不断变化着。因此,用鲁迅1930年以前的文章和日记来证明鲁迅加入“左联”后的行为,恐怕不太合适。同样,个人的忆念文字也容易受到所处时代和社会的影响。20世纪三四十年代对鲁迅的忆念文字,不论是鲁迅的同辈(如林语堂)还是鲁迅的晚辈(如李长之),无论对鲁迅是赞颂还是批评,多是用一种平视视角写出的。1949年后,尤其是1949-1978年间,大陆对鲁迅的忆念文字,则更多的是用仰视的视角写的,一味地赞颂鲁迅,而如周作人那样坚持用平视视角来忆念鲁迅的,非常稀少。

4. 提供证明材料的人与鲁迅的关系

傅书华在《唐弢眼中的鲁迅》一文中指出,每个人在忆念他人时,总是在自己的心灵底片上去映现他人的形象,这其中,他人形象的浓淡凸显,与忆念者心灵底片的构成因素是直接相关的。[12]如傅书华所言,唐弢所忆念的,更多的是鲁迅性格中幽默与讽刺的一面和鲁迅对后学扶掖有加的长者风范。这与萧红从一个年轻女性的角度对鲁迅日常生活的亲情式忆念是十分不同的,与周作人、林语堂、钱玄同、郁达夫等人从同辈的角度对鲁迅的忆念就更不一样。[12]因此,鲁迅不止一个,而是有多个鲁迅。胡适、周作人、林语堂、钱玄同等同辈眼中的鲁迅与唐弢、萧红等后辈眼中的鲁迅肯定是不一样的,他们对鲁迅的看法及文字记述也肯定不同。陈子善认为,纪念鲁迅的文章中,写得最诚挚的是郁达夫,写得最亲切的是萧红,写得最直率的是林语堂。[12]事实上,同辈人的记述往往比后辈人的要真实得多。就“多疑”“世故”而言,鲁迅承认自己常多疑敏感,而且因为在社会上受伤颇多,所以对世人失望的成分恐怕要多于相信的成分。早在1935年,郁达夫就比较客观地指出鲁迅的两面性:“鲁迅的性喜疑人——这是他自己说的话——所看到的都是社会或人性的黑暗面,故而语多刻薄,发出来的尽是诛心之论;这与其说是他的天性使然,还不如说是环境造成的来得恰对……在鲁迅的刻薄的表皮上,人只见到他的一张冷冰冰的青脸,可在皮下一层,在那里潮涌发酵的,却正是一腔沸血,一股热情。”[14]所以,有人说鲁迅多疑、世故、难以接近,有人说他天真、宽厚、平易近人,其实都只看到鲁迅的半张脸。

四、结语

“多个鲁迅”的出现首先来自鲁迅自身。作为一个经历中国动荡时代有血有肉的而又不甘寂寞的人,鲁迅的思想和情感不断变化是毋庸置疑的。这自然给那些想总体概括鲁迅为人为文的研究者带来了困难。结果,无论对鲁迅或褒或贬,褒者贬者都能从不同的忆念文字中找到事例来作为自己立论的依据。如果褒鲁迅的人专找有利的材料,贬鲁迅的人专找不利的材料,其研究结果必定是“捧杀”或“骂杀”鲁迅。这种为了某种非学术目的而故意操纵论据或证据的研究,其实都是伪学术。鲁迅生前曾谈到,评论一个作家必须顾及全人:“倘有取舍,即非全人,再加抑扬,更离真实。”[15]篇首提到的那些为鲁迅辩解的著作,大多在尊崇鲁迅的同时, 违背了鲁迅顾及全人的初衷。胡适曾经批评苏雪林谩骂鲁迅的态度:“凡论一人,总须持平。爱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方是持平。”[8]339他的话仍适用于今天的鲁迅研究。

陈独秀在鲁迅逝世一年多之后说:“世间毁誉过当者, 莫如对于鲁迅先生。”[16]作为一个名人,当得到美誉时谤亦随之,这在一个现代社会里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在现代中国思想界,胡适和鲁迅都是经常遭人骂的人。但如何对待骂自己的人,胡适和鲁迅的态度截然不同。1962年胡适曾说:“我挨了四十年的骂,从来不生气,并且欢迎之至,因为这是代表了中国的言论自由和思想自由。”[17]与胡适对待美誉和诽谤的态度相比,鲁迅的头脑不够冷静,在太多的事上看不开。他感情用事的时候多,反对他的,赞扬他的,有计划利用他的,都对他产生了不必要的影响。鲁迅当然明白有时难免被人利用,他说:“我的杂感常不免于骂。但今年发见了,我的骂对于被骂者是大抵有利的。”[18]但他在盛怒之中或在怂恿之下仍写了一些不必写的文章,说了一些不必说的话。周作人曾经说过:“无论骂人或颂扬人,里边所表示出来的反正都是自己。”[19]这句话既适用于鲁迅本人,也同样适用于我们今天的鲁迅研究。鲁迅研究如一面镜子,照出来的其实是研究者自己。

不同的读者,或者同一个读者,在不同时代或者同一时代,对鲁迅的做人与作文有不同的解读,从而得出不同的结论。这也许恰恰是鲁迅的伟大之处。关键是研究者应该从多视角、多方位来论证,避免极端化、政治化。如邱焕星所言,“鲁迅研究真正的模式应该是没有模式,是一种开放性的多元化”[20]。

[1] 寒山碧. 序[M]∥曹聚仁. 鲁迅评传.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6: 9-10.

[2] 卜立德. 转变中的鲁迅:厦门与广州[J]. 鲁迅研究月刊, 2003(3): 59-66.

[3] 李平. 和实生物 同则不继——鲁迅与周作人同题忆人散文比较[J]. 江苏广播电视大学学报, 2007(6): 53-56.

[4] 曹聚仁. 鲁迅评传[M]. 上海: 复旦大学出版社, 2006: 12-13.

[5] 林语堂. 悼鲁迅[J]. 宇宙风, 1937-1-1(32): 394-395.

[6] 唐弢. 回忆·书简·散记[M].上海:上海文艺出版社, 1979: 120-121.

[7] 鲁迅. 通讯(复吕蕴儒)[M] ∥鲁迅全集: 第7卷.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 282.

[8] 胡适. 1936年12月14日致苏雪林信[M] ∥胡适来往书信选:中册. 北京: 中华书局, 1979.

[9] 房向东. 鲁迅与他骂过的人[M].上海:上海书店, 1996: 286.

[10] 梁实秋. 关于鲁迅[C] ∥刘炎生. 雅舍闲翁——名人笔下的梁实秋,梁实秋笔下的名人. 上海:东方出版中心, 1998: 161.

[11] 房向东. 导言[M]∥鲁迅与他骂过的人.上海:上海书店, 1996: 44.

[12] 傅书华. 唐弢眼中的鲁迅[J].语文教学通讯, 2002(10): 20-21.

[13] 陈子善. 边缘识小[M].上海:上海书店, 2009: 201.

[14] 郁达夫. 导言[M]∥赵家璧. 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上海:上海良友图书印刷公司, 1935: 15.

[15] 鲁迅. “题未定”草[M] ∥鲁迅全集: 第6卷.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 436.

[16] 陈独秀. 我对于鲁迅之认识[M]∥陈独秀著作选: 第3卷.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 1993: 430.

[17] 胡颂平. 胡适之先生晚年谈话录[M]. 台北: 联经出版事业公司, 1984: 318.

[18] 鲁迅. 意表之外[M] ∥鲁迅全集: 第3卷. 北京: 人民文学出版社, 2005: 518.

[19] 周作人. 半农纪念[M]∥苦茶随笔. 石家庄: 河北教育出版社, 2001: 97-101.

[20] 邱焕星. “多个鲁迅”与鲁迅研究的历史批判[J]. 鲁迅研究月刊, 2010 (6): 66-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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