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学女孩的一个“敏感词”

毕淑敏

和北京一所中学的女生座谈。席间,一位女孩子很神秘地问,您是作家,能告诉我们“强暴”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吗?

我微笑着反问她,你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家长老师都不停地说,要小心,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强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是,没有人把这件事同我们说清楚。

我说,在我解释之前,你们对它的了解到底有多少?

女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用眼神鼓励着,说起来。

一个说,它肯定是在夜里发生的事。第二个说,发生的时候周围一定很黑。第三个说,很可能是在胡同的拐角处发生。第四个说,有一个男人,很凶的样子,可是脸是看不清的。第五个说,他会用暴力,把我打晕……

说到这里,大家安静下来,一种隐隐的恐怖笼罩了我们。我说,还有什么呢?

女孩子们齐声说,都晕过去了,还有什么呢?没有了。所有的小说和电影到了这里,就没有了。

我说,孩子们,你们对这个词的理解,远不够全面。强暴者,不单可能是一个陌生人,也有可能是你的熟人亲戚甚至师长。“强暴”的本身含义,是有人违反你的意志,用暴力强迫你同他发生性关系。你并非一定会晕过去,你可能很清醒,你要尽最大的能力把他对你的伤害减少,保全生命,还要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记住罪犯的特征……

在美国纽约访问,走进华尔街一座豪华的建筑,机构名称叫做“女孩”。身穿美丽的粉红色中国丝绸的珍斯坦夫人接待了我们。她说,我们这个机构,是专门为女孩子的教育而设立的。

简单的介绍之后,她很快步入正题,晃着金色的头发说,对女孩子的性教育,要从6岁开始。

我吃了一惊,6岁!珍斯坦夫人说,6岁的孩子,还不知性为何物,除了好奇,并不觉得羞涩。她们可以坦然地接受有关性的启蒙,错过了,如同橡树错过了春天,要花很大的气力弥补,或许终生也补不起来。

我点头,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但是,究竟怎样面对一双双瞳仁如蝌蚪般清澈的目光,用她们能听得懂的语言谈性?

珍斯坦夫人说,我们除了课本之外,还有一个很神奇的布娃娃。女孩子看到这个娃娃之后,她们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体。

我说,可否让我认识一下这个神通广大的布娃娃?

珍斯坦夫人笑着说,我不能将这个娃娃送给你,她的售价是80美金。而且这是我们的知识产权,你要出资参加我们的培训,得到证书和执照,才有资格带走这个布娃娃。

我还不死心,问:可不可以得到她的一张照片?珍斯坦夫人迟疑了一下,说,好的。我可以给你一张复印件。

那是一张模糊的图片。有很多女孩子围在一起,戴着口罩,头部全都俯向一张手术台样的桌子,桌子上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布娃娃———那是和真人一般大的娃娃,躺着,神色温和而坦然。她穿着时尚的衣服,发型也是精致的。她和围观她的女孩一般年纪、一般打扮,这样能够使她们产生高度认同感。

围观女孩的视线,聚焦在布娃娃的腹部。布娃娃的腹部是打开的,如同一间琳琅满目的商店。里面储藏着肝脏、肺管、心房还有……惟妙惟肖的子宫和卵巢。自然,还有逼真的下体。

回国后,我很想为我们的女孩制造出一个这样的布娃娃,期待着有一天,能用这具布娃娃,同我们的女孩轻松而认真地探讨性。思前想后,我同一位做裁缝的朋友商量,希望她答应为我做一个布娃娃。

(金卫南摘自《格布上的花》群众出版社图/李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