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曾小华
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及其现实启示
□ 曾小华*
文化研究有不同的层次与形形色色的问题。但在总体上,任何时代的人都应该站在时代精神的制高点来解决该时代最关键的文化问题,才能完成研究者应负的历史使命。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是:追随人类文明的足迹,引导人们把人类完美看成是一种最高的生存境界,以此促进社会政治经济的发展。它对当代中国的启示意义是:文化研究应该与现代社会变革相一致,在提升中国人的文化精神的同时为社会变革创造可供选择的成果。
文化研究的制高点;文化精神;社会变革;现实启示
文化研究的兴起是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欧洲的事情,然而在短短的半个多世纪里席卷了全球。由于文化研究涉及面广,变化性大,因此它的问题域始终是极其广泛的。任何时代的人都应该站在时代精神的制高点来研究该时代最关键的文化问题,才能完成研究者应负的历史使命。那么何为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它的主要内容是什么?它对中国当下的文化研究之启示是什么?这都是不容回避的时代性问题。有鉴于此,本文拟针对以上问题做出自己的说明。
目前,国内外对于文化研究的内容主要集中在:(1)与传统文学研究注重历史经典不同,文化研究注重研究当代文化;(2)与传统文学研究注重精英文化不同,文化研究注重大众文化,尤其是以影视为媒介的大众文化;(3)与传统文学研究注重主流文化不同,文化研究重视被主流文化排斥的边缘文化和亚文化,如资本主义社会中的工人阶级亚文化,女性文化以及被压迫民族的文化经验和文化身份;(4)与传统文学研究将自身封闭在象牙塔中不同,文化研究注意与社会保持密切的联系,关注文化中蕴含的权力关系及其运作机制,如文化政策的制订和实施;(5)提倡一种跨学科、超学科甚至是反学科的态度与研究方法。①罗钢、刘象愚主编《文化研究读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0年版,第1页。笔者认为,以上研究内容固然重要,但未上升到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因为现代文化研究的界限已经大大越出了文学与文化的比较范围,将触角延伸到了所有的学科。从这个意义上讲,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应该是:以文化关照人类的所有活动,从中揭示出真实的、有效的,对人类生存具有启迪性的知识和智慧。
要理解这个问题,首先必须厘清“文化定义”与人的实践的关系。事实上,文化定义的形成就与人们的不同实践直接关联。当前,国内外学者们所下的“文化定义”约有二百余种,因此很难择定其一为万无一失的界说。文化定义现象的产生和形成,既说明了文化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事物,又说明文化涉及到各种深层次的社会政治经济,知识及学术背景。不同学者出于各自不同的立场、观点、目的、利益、需要及背景的巨大差异,在对文化进行定义的时候,绝大多数人都会从各自的认知模式出发。“人对物理和生物刺激的反应,取决于文化规定性赋予这些刺激的含义。认知思想告诉人们,在特定环境中要‘看到’什么;情感概念告诉人们,他们所看到的什么是令人愉快的,什么是令人不愉快的;评价思想告诉人们,他们所看到的从道德上讲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因此“文化概念不仅允许人们从具体的现实生活中抽取不同的东西,还允许人们对它们进行概括和归纳。这两种能力抽象和概括──使得人类能够理解各种现象和关系,允许他们对这些现象和关系做出反应,而这些现象和关系远不是动物所能问津的。然而,人类也像其他动物有本能一样,他们也存在着许多人不能自主的东西。”①马修·阿诺德著《:文化与无政府状态》,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第10页。的确如此,由于每个人自身的、历史的、社会的、知识的局限性,当他们面对文化这个如此庞大和复杂的问题时,绝大多数人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的。正因为如此,不同学者给文化下不同的定义,提出不同层次的文化研究内容,都是可理解的。
然而,笔者认为,更重要的是:文化定义反映着文化对于人类及其社会的密切关联度,不仅揭示了文化与人类社会进程的关系,而且还揭示了文化与人类社会的整体联系,这种联系涉及到社会的各个层面和领域;同时,它也揭示了文化对于人类每一个人的权利、利益、自由、生存状况的关注。这些都说明了文化研究主要是回答、分析和解决文化与人类社会相关的种种矛盾、冲突和困惑,以便使文化与人类社会获得更为和谐的发展。在这种意境中,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应该是:以文化关照人类的所有活动,从中揭示出真实的、有效的,对人类生存具有启迪性的知识和智慧。
在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看来,文化乃人类生活整体所反映的人类精神整体。作为一种整体的人类精神,文化包括了精神、价值观、知识及其文化作品。之所以把文化定义为一种精神,一种作为精神层面的文化,主要是因为在文化与人及人的全面发展的关系中,在文化与社会及社会文明进步的关系中,文化的真正价值和意义集中体现在文化精神之中。文化精神在任何时候,对于个人、对于团体、对于社会、对于国家、对于民族来说,永远是不可缺少的。从狭义文化的角度讲,相对于物质文化和制度文化,精神文化层面的所谓“文化”,本质上就是一种文化精神。它作为一种人类社会发展的动力,有其不可取代的特殊功能。文化精神是人之为人的一种诉求、一种追求、一种理想、一种信仰,是人类生存的一种永恒的希望。对于一个大写的人,一个独立的人,一个自由的人,一个享有充分权利的人来说,文化精神就是他或她心中的光明和幸福。据此,我们可以说,“文化定义”可以分为两个层面,一个是抽象的层面,即包括精神、价值观、知识等;另一个是具体的层面,是指以文字符号、影像音响为载体的书籍、报刊、影视、文学、艺术、舞蹈音乐、歌曲等等。而前者是文化的本质与灵魂,是相对于后者更重要的东西。根据以上视角,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的内容应包括:研究和解读人类的精神,揭示人类信仰、理想、价值观及精神生活等方面的奥秘,为人类的生存和人类社会的文明进步提供更美好的东西。文化作为人类生存的精神,体现了人对于自我生命的追求,阿诺德说过:“这时,文化便可以恰切地表述为源于对完美的热爱,而非源于好奇,文化即对完美的追寻。”②[英]马修·阿诺德著:《文化与无政府状态》,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版,第10页。在这个意义上,文化研究就是对完美的研究,引导人们把真正的人类完美看成是一种最高的生存境界。
具体而言,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之重点内容在于:揭示文化精神的正面价值,为人类趋向高尚提供不竭动力。在一般的意义上,正面的文化精神作为文化的核心层面,就像似阳光和空气,给人类的生存带来光明和力量。它与人类社会的密切关系主要体现为两大方面的内容,即作为理论理性的信仰和作为实践理性的思想。体现了人性光辉的“信仰”不仅是人类精神生活的最大要素,也是人类文明进步的源泉。文化精神在人类文明和人类社会中的进步作用,集中体现为人类对于这种信仰的执著追求、对于它的崇尚和忠诚。信仰对于人类的精神来说是一种巨大的力量,也是人类精神的一个寄托、一个关照和一个鼓舞。尽管信仰中常常会包含一些神秘的、非理性的东西,但是信仰对于人类生存的质量和人类社会的发展是一种不可或缺的动力。信仰的作用还体现在,它能给人类的精神生活提供一种真正的意义,为人类的生命确立一种价值和目标,同时,也为人类社会的健康发展寻求一种完美的解释。“思想”则为文化精神之实践理性的层次,是精神和信仰的阐释。思想使人们充实和清醒,它给人们指明如何思考和行动。
在人类历史上,任何一种文化的堕落,都是从丧失了信仰与思想开始的。一个国家、一个民族、一个社会若丧失了信仰和思想,就会变得非常可怕和可恶。就会趋向僵化、停滞、腐败和堕落。同样,一个人若丧失了信仰和思想,就会变得面目可憎,形同酒囊饭袋。在一个没有精神、信仰和思想的生活里,道德也将彻底衰落。因为道德作为一种自律的文化精神,源于一个人的信仰和思想。信仰和思想是道德的灵魂,或者说是道德的基础。一个缺失了信仰和思想的道德,是不可能找到自己的根基和正确的位置的。此外,道德和信仰、思想的关系,还涉及到道德的本质问题,即有什么样的信仰和思想,就会有什么样的道德。那种浑身充满伪信仰和伪思想的道德,必定是一种伪道德。从这个角度讲,人们习惯就道德讲道德的作法是空洞和危险的。我们必须改变这样一种不良的习惯。因为,对道德评价涉及到人们的信仰和思想,什么是真道德?什么是假道德?人们究竟需要讲什么样的道德以及如何讲道德?这都需要人们透过道德背后的信仰和思想去判断,不是所有的道德都是有道德的。伪道德就是吃人的道德,伪道德不但不能提升人们自身的修养,而且还会置人于死地。古今中外,那种不择手段滥用权力和追求功名利禄的人,由于他们在心中根本丧失了真正的信仰和思想,所以他们所讲的道德肯定是假的,是专门讲给别人听和针对别人的,是说一套做一套的伪君子,所以这类伪君子的最终堕落是必然的。人们应该警觉:一个没有信仰和思想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有道德的人呢?那种连信仰和思想的底线──个人自由权利都放弃的人,根本不会尊重自己,更不会尊重他人,那么一个既不尊重自己也不尊重他人的人,怎么可能是一个有道德或有素养的人呢?在现实生活中,还会时常看到一种更严重的事情,即不道德的人常常利用手中的权力和知识,将本来用于自律的道德变成他律的道德,变成了自己嘴上的话语和手中的工具,专门用来指责和攻击那些因反对和批评他们而遭到排挤和陷害的人的“不道德”,并以此表明他们的正确和有道德。而当道德已经沦丧为这种“强盗道德”、“流氓道德”的时候,道德还有什么意义可言!相比之下,那种真正的道德君子,都是严格自律、言行一致的人,因为他们心中拥有真正的信仰和思想。当然,针对人类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教训,我们必须声明,我们所讲的信仰和思想不是那种极端疯狂的东西。我们所讲的信仰和思想是善良的人们在自己的平常生活中可以遵循和做到的规范。这种信仰和思想不是源于强权者的“教化”。它最基本的追求就是个人的自由权利,就是每个善良的普通人在日常生活中所能达到的幸福和完美的状况。
然而,值得指出的是,尽管文化精神成为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之重要内容,这一点是对传统文化研究的批判性继承,但当代文化研究的制点毕竟有着超越传统文化研究的内容。传统的文化研究,其目的主要局限于道德素养方面,而对于现代文化研究来讲,这样的传统目的已经被打破。对于现代文化研究来讲,道德只是整体文化系统中的一个具体部分,道德水平的提升,人文素养的培育,需要文化的整体创新和发展。道德的问题不是道德本身的问题,而是一个文化问题,制度问题,社会政治经济问题。由此,文化研究不应该纠缠于单一的道德问题,而应该是对于整体的文化问题,以及社会政治经济和制度问题的关注和研究。文化研究的最终意义和目的,在于促使传统社会向现代社会转型,提高社会整体的政治、经济、文化、教育和人的道德的文明水平。那种就事论事的道德研究,有意回避道德素养背后的社会政治经济教育等问题的研究,在现代文化研究中是没有意义的。正是在这种情况下,现代文化研究才将其触角扩展到所有的学科领域。文化研究的意义可以与所有的学科相关联。因为,文化既是一种政治,也是一种经济,更是一种制度。现代文化研究正是要把这种多向度的文化予以阐述。
在“应然”的意义上,当今中国的文化研究应该与现代社会变革相一致。社会变革的一个根本问题就是文化变革,那种没有实现文化变革的社会变革是不可能成功的。因此,身处社会变革时代的文化研究,具有特殊的意义。文化研究必须为社会变革提供和创造可供选择的成果,文化研究所有重大的方向都应该以此为准则。舍此,社会变革时代的文化研究就会变成纸上谈兵,既空洞又虚伪。
在当代中国的社会变革中,最重要的特征就是,社会的各个领域和层面已经变得日趋多元和复杂化,各种矛盾和冲突交替出现,潜伏的危机处处可见。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下,最为实质性的危机正是文化精神、价值观、思想和道德的丧失或缺失。因此,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作为密切关注社会现实的文化精神,其意义应该为解决中国的这一文化困境服务。换言之,中国当代文化研究的制高点应该关注这方面的问题;需要辨明什么样的文化是有利的?什么样的文化是不利的?什么样的文化应该批评和抛弃?什么样的文化应该继承和吸收、借鉴?并且,持续不断地创造新文化,推动文化变革和文化发展。在这些问题上,文化研究应该明确自己的立场和态度。除此以外,文化研究还应该重视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等领域的问题。因为,在社会变革时期,许多重要的文化问题与社会、政治、经济等交错在一起,甚至可以说,有些文化问题本身就是政治或经济问题。在这样的情况下,文化研究的意义不是去躲避这些问题,而是去面对这些问题,深入这些问题,解答这些问题。文化研究只有面对这样的真问题,才是真正有意义和有价值的。
笔者认为,在中国社会变革的时期,当代文化研究的一个首要问题就是对众多的文化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支持什么?反对什么?但是由于文化本身具有的复杂性,要想做出正确的判断又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因此需要进行认真的研究和讨论。在以往的文化研究中,通常有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争论,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的争论,民族文化与世界文化的争论以及后现代文化的争论等等。其实,这样的争论在很多情况下,只注意到了各种文化表面的问题而没有注意到作为一种文化,它实质性的区别究竟是什么?例如,在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争论中,有人坚持认为传统文化中有很多好的东西,这些好的东西完全可以为社会变革所用;有人则认为现代文化中好的方面更多。殊不知,所有文化中都有好的东西,谁也没有说传统文化中的东西都是不好的。所以,传统文化中有好的东西也罢,现代文化中有好的东西也罢,这样的争论只能是“婆说婆有理,公说公有理”,是永远争不清楚的,这样的争论对于两种文化的最终评价是没有结果的。还有,在东方文化与西方文化的争论中也是如此,有人说东方文化有很多劣根性,有人则指责西方文化有更多劣根性。而事实上,从古至今又有谁能说东方文化没有劣根性?或者西方文化也没有劣根性?争到头来,只能是谁的多一点,谁的少一点而已,纠缠这样的争论究竟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在这样的问题上,文化研究应当避免表面的争论。
对众多文化的判断和态度,应当以实质性区别为标准。那么,什么是文化实质性的区别呢?我们认为,文化最主要的区别不是文化中具体的东西而是作为整体的文化,不同的文化系统正是不同文化的真正区别所在。也就是说,不同文化的所谓“不同”,不是指具体的东西是好的多一点还是坏的多一点,而是指文化整体的不同。因此,传统文化与现代文化的不同不是指它们的具体内容或某些方面的好坏优劣,而是指它们整体上的不同。
文化是一个整体,这个整体是作为一个系统独立存在的。文化系统是与社会平行的系统,并且依此与社会及政治、经济、技术等发生关系。文化作为一个系统,它的各个层次之间都保持着一种整体的联系,这种联系是相互适应的。它们既反映在各个层次之间的一致性上,又反映在各个层次的互动上。此外,文化作为一个系统,都有自身的整体特殊性及系统内部各个层次的特征,这些要素的相互整合形成一个个不同的文化系统。还有,文化作为一个系统,具有自我调节、自我适应的自动功能,这是文化系统的新陈代谢。最后,文化作为一个系统,既不是上层建筑,也不是经济基础,而是一个与社会系统的所有子系统发生互动关系的独立系统。文化系统的运行是由文化系统的各个层次围绕其文化结构的特征不断互为动力,互为因果的。每一个文化系统的各个结构特征都是文化系统各个层次互动的结果。反之,文化结构的特征也相对决定了文化系统各个层次的运行规范或规则。因此,文化系统中各个层次的内容和特征的不同,以及文化结构的特征内容的不同,就构成了各个不同的文化系统的整体性。这种由文化系统的诸层次和结构特征构成的文化整体,在其内外部的协调行、适应性、灵活性等方面存在着巨大的差异,再加上它们与社会系统的复杂互动关系,就产生的迥然不同的命运。
在众多不同的文化系统中,主要存在着两大截然相对的文化系统:一种是简单的文化系统,一种是复杂的文化系统。所谓简单的文化系统,是指在文化系统的层次特征上表现为强制性和集中性;在文化系统的结构特征上表现为封闭性和静态性;在文化系统的运行上表现为简单性和僵硬性。所谓复杂的文化系统,是指在文化系统的层次特征上表现为自由性和竞争性;在文化系统的结构特征上表现为开放性和动态性;在文化系统的运行特征上表现为复杂性和适应性。这两大文化系统基本上是对立的。
简单的文化系统是一个不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化系统,它更多地倾向于传统性、保守性和滞后性,是一种带有特殊的、个别的文化意义的文化系统。这一文化系统层次上的强制性和集中性特征是指:在简单的文化系统中,某种文化思想或观点一旦确立,就会逐渐变成此一文化演进的长期权威,并以此为文化的立足点和出发点,在系统的各个层次的互动中表现出明显的强制性和集中性的倾向。简单文化系统中文化结构的封闭性和静态性是指:由文化系统层次强制性和集中性的特征,导致了文化结构中以文化模式为主的文化结丛、文化特质的外向性格的消失和内向性格的增强。这种状况导致文化处于一种长期的、停滞的、静止的状态中,而文化的长期停滞和静止,又反过来引起文化的内外部结构的进一步封闭。此一文化系统运行特征上的简单性和僵硬性是指:由文化系统的层次和结构特征引起的文化系统运行上的内部协调的单一性和外部适应的单向性。这些特征表明,简单的文化系统是一种受传统束缚的、不长见识的、习惯于向后看的、保守的文化系统。这样的文化系统是不具有普遍意义的。当然,在简单的文化系统的各个层次中,也同样蕴藏着许多具有生命力和魅力的文化。但是,这些东西在此一文化系统中是没有地位的,是被边缘化了的,因此也不可能发挥什么作用。只有当原有的文化系统解体之后,当它们遭遇到与外界文化系统的碰撞转换之后,才有可能产生真正的价值。
与此相反,复杂的文化系统则是一种与人类文明演进的复杂历程相适应的、具有普遍意义的文化系统,它更多地倾向于现代性、开放性和超越性。复杂的文化系统层次上的自由性和竞争性是指:在精神文化的核心层次上达成了一种共识,这种共识认为文化本质上是人类的精神活动,而这种精神主要存在于个人之中。这种精神是属于每一个人的自由的、独立的、多元的精神,也是一种竞争的精神。这种人的精神活动是文化的本质,也是文化的核心和灵魂。在这样的文化精神中,文化就会永远具有旺盛的生命力和创造力。这种文化结构上的外向性和动态性特征,主要表现在文化的内外部结构上的外向性格和开放的、动态的构架。文化系统的开放性和动态性是使文化系统能够依靠自身的自然扩展,不断地摆脱陈旧文化的束缚,永远保持一种文化的青春魅力。由于复杂的文化系统层次上的自由性和竞争性特征,以及文化结构上的开放性和动态性特征,自然会形成复杂的文化系统运行上的复杂性和适应性。这一特征与它的上述来源共同构成一个复杂的文化整体,这一文化整体在内外部的协调运行和适应性方面,具有极强的多变能力和多样的灵活性。实际上,一个文化系统越是复杂,它在运行中的协调能力和适应能力就越是伸缩自如、灵活多变、实用有效,它的内外部关系在运行中就会形成一种很好的循环状态和自然的扩展秩序。因此,在社会变革的文化发展中,复杂的文化系统的生存能力肯定强于简单的文化系统。从这个意义上说,在文化研究讨论和争论文化的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落后与先进、共性与个性、特殊与一般、保守与激进、民族性或世界性等问题时,不应该纠缠于细枝末节等具体问题,而应该将焦点首先集中于文化系统的类型分析。当然,这样讲的目的,并不是说具体的文化问题不重要,而是说这样做,是为文化研究的具体问题,提供了一个可以参考的框架和思路。
在上述文化研究的理论前提下,文化研究应该积极的关注社会变革时期中,所面临的复杂多变的现实文化问题。举例而言,当代中国文化最主要的就是一个困境问题,这种文化困境是多向度的。首先,在面对前现代、现代和后现代社会的三重状态时,迷失了自己准确的位置。其次,精英文化中的主流派(马克思主义派)与非主流派(传统文化派和西方文化派)整体上的无能、无奈和无助。马克思主义派的合法性质疑,传统文化派的缺乏现代文化资源,西方文化派的苍白无力和软弱的地位,使本该在社会变革时期充任担纲之命的精英文化,没有能真正担负起应有的历史重任;再次,大众文化的出场便遭受到权势者的严格控制,文化商业化、产业化势力的导向,使得大众文化的真正生命力无法形成,而其低俗的一面却得以充分宣泄。面对诸如此类的复杂问题,表明自己的立场和态度,进行批判、分析和探研,并且提供相应的理论成果,提出解决问题的思路和方法,正是当代中国文化研究的最基本的意义。
文化研究的意义与知识分子有着密切的关系。在中国,自古以来,知识分子就占据着最显赫的社会地位,所谓“士、农、工、商”是也。此外,它的身份非常特殊,所谓“士大夫”是也,亦民亦官。一直到今天,当代中国的知识分子状况亦大体如此。如果通过社会变革把落后的中国搞好了,自然有中国知识分子的功劳,如果没有把中国的事情搞好,中国的知识分子也难逃其咎。文化研究的意义与知识分子本身的人文理想、道德素养以及人生追求有着极为密切的联系。因为,文化研究正是知识分子活动的专业领域,也是知识分子安身立命的生存领域。对文化研究意义的诠释,以及对文化研究目的的选择、文化研究的主观导向等,都与知识分子自身形象和切身利益相关。然而,在当前的文化研究领域中,某些知识分子的表现令人遗憾。他们对于文化研究意义的诠释以及目的的表露,不但无聊无耻,而且从中还暴露出一些道德素养上的伪善和读书做学问上的不诚实。例如,有人在文章中经常有意放着经典作家和著名学者已经讲的非常清楚且精彩的原话不用(其中包括在同类选题中,国内不少前辈、同辈,或更年青的学者已经讲的很明白的观点),却要用自己的文字作不到位的解释,甚至是曲解,仿佛一些经典的思想或好的观点变成了他自己的创意。实际上,在这些地方,他们只要直接引用原文原话就可以了,这也是对上述学者思想和成果的应有的尊重。假如你是一个真正的读书人,一个敢于独立思考或有思考能力的人,那么你就是在自己著名的一本书中,全部用上述学者的原文原话来编排和注解,也不失为一本好书。读者读这样的书,远比读你用自己的文字来解释或曲解别人的书要强不知多少倍!可惜我们前辈大师的这种老老实实做人读书的风格和写作的传统,已经被我们今天不少屁股坐不下来,心思静不下来的所谓“读书人”给抛弃了(或许他们根本不知道有这样的传统)。他们误以为直接引用经典文字会被人指为“抄袭”,这正是一些不读书的读书人心虚的表现。请问,光明正大的引用有何“抄袭”之嫌?相反,正是那种不加注释的,把别人早已系统研究,且已经有不少公开出版和发表的论著,或已经有明确结论的问题拿来自说自话一番,才有“抄袭”之嫌。只要是认真读书的读书人,心理都明白,他们对经典文字的直接引用,是认真读书的结果,被引用的内容已经具有了当下的问题意识。他们这样做,一方面向读者介绍和解读了经典文字与相关的论著,另一方面使经典文字和思想在解决今天的现实问题时真正发挥了作用。
还有人不懂装懂、爱出风头,把西方问题中国化、学术问题庸俗化;更有人一贯挥舞着“科学主义”的棍子,打击和排斥人文文化、人文精神和人文学术,从而导致日趋严重的人文危机。还有不少所谓的知识分子已经或正在变成“知识垃圾”或“学术垃圾”的制造者,这些垃圾包括抄袭之作、变相抄袭之作、重复他人的成果、观点、思路和结论之作、毫无学术价值的废品之作、拼凑之作、貌似创新的欺人之作、找关系托熟人的所谓“精品”之作等等。据国内某位历史学者所言,宋史研究成果中有三分之一或二分之一是学术废品。但据本人所知,这种结论还算是比较客气的。现在的问题在于,连历史学这样的被边缘化的冷门学科尚且如此,那么那些热门的、或自封为“重点”的学科,情况大概更加糟糕了。诸如此类的事情还有许多,在此不一一列举。
平心而论,要找原因的话,不能把全部责任都推到知识分子身上,他们在很多情况下是被逼的。不过,作为知识分子,不能以此作为原谅自己的理由。自古以来,在专制政治的统治下,中国的知识分子养成和延续了一种软弱的性格,面对强权,丧失了独立精神、批判精神,一部分人选择了出卖灵魂,为虎作伥,替专制主义效劳(这是一些知识分子中的败类,民族的罪人);一部分人选择了逃避和忍受;一部分人选择了混饭吃的人生哲学;还有一些人表面上自作洒脱姿态,但骨子里却患得患失、胆小怕事、斤斤计较,酸得令人可怜。更可悲的是,大多数知识分子在做出上述选择的时候,都缺乏罪感和耻感,而且自我感觉都很好,他们自以为这样的选择是迫不得已的,所以是可以原谅的。
此外,中国的知识分子从来就没有成功地建立过一个系统的自由、民主、法治的文化精神和价值系统。因此,在当代中国的特殊背景下,在特殊的经济繁荣的情况下,面对文化与道德的矛盾、冲突和困境,许多人根本没有认识到自身的局限性,也没有找准问题和这些问题的根源,更没有认识到人文知识分子的当代历史任务是什么。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人只凭感情、凭直觉,甚至是凭错乱,把矛头指向了不该指的地方,把问题扯到了不该扯的地方,把本来已经充满潜在危机的文化问题搞得更加混乱不堪。
在21世纪的初期,中国正处在社会变革的非常时期,面对各种复杂的局面和问题,以及各种各样的压力和诱惑,面对各种纵横交错的社会势力的联手或对抗,文化研究的意义要想得以落实,就必须依赖知识分子的思想和行动。对于在当代文化研究领域中,从事文化研究的知识分子来说,一个首要的道德要求,就是敢于直面真理和强权;其次要正直和诚实;再就是“无欲则刚”,坦然对待功名利禄,真正在行动上把这些东西看淡。同时,要拥有一种责任感和热情,拥有一种冷静和警惕,还要拥有一份良知。这是因为中国近代以来的现代化历程,一直与西方走着一条不同的道路,不是文化——制度——经济,而是经济——制度——文化。因此,文化的困境和冲突与社会的、政治的、经济的、制度的困境和冲突交错、纠缠、重叠在一起,使文化的困境和冲突变得更加严重。另外,文化也没有发挥西方现代化进程中那种令人羡慕的历史作用。中国当代的知识分子必须以自己的责任感和热情,坚持不懈地去完成此一艰巨的文化使命。此外,中国的知识分子还应保有冷静和警惕的文化研究态度,这是因为当代中国的改革在政治时髦之后,经济时髦之后,再来搞文化时髦。在政治困境、经济困境没有解决之前,就来制造新的文化困境。同时,文化在政治之后、经济之后,现在也日益成为有利可图的领域,使许多人正在涉足或企图涉足文化以谋取利益,文化正在遭到进一步的肢解和凌辱。对此,每一个正直的知识分子都应保持冷静和警惕,坚持自己的良知,即当代知识分子不要利欲熏心,与现实同流合污,而要保持知识分子独立的、批判的立场,致力于创造一个新的文化。独立和批判的精神,是知识分子的真精神,真正的知识分子就是以独立人格和批判立场为己任的,而对文化研究的意义来说,需要的正是知识分子的这一精神和立场。□
(责任编辑:胡 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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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7-9092(2010)04-0045-07
曾小华,男,中共浙江省委党校文化学教研部教授,历史学硕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