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生公司职员六十年前的日记(一)

2007-12-29 00:00:00冉云飞
书屋 2007年1期


  六十年前的旧事,早已淡出我们的日常生活,但有些事并不随时间的迁移而湮没不彰,如卢作孚先生领导的民生公司所创造的非凡业绩,尤其是他的精神和思想的长远影响,便是如此。民生公司在中国近现代航运及相关商业事业里的影响,现在逐步得到有识之士的关注和研究。虽然研究还不怎么深入,但总算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现在是从大而无当的议论中抽身出来,做些历史细节的打捞工作的时候了,以期在历史的细部里无限接近卢作孚先生伟大努力之一斑。
  二十年来,每个星期天我都会到成都旧书市场搜旧书及相关杂件,收获颇丰。2004年12月26日在成都古玩市场五楼旧书摊,从一重庆书贩手中购得两册民生公司职员何现伦的日记——何的同事送其笔记本时署名为何宪伦,但通观日记,因其兄弟、朋友与其通信和打电报,均用的是何现伦,故疑以此名为确——因其有一册写于1945年而作为抗战日记卖,故喊价千元,而不能再降,我即购下。因家中所收的各种日记、家谱等甚夥,加以手中要写的东西亦相当的多,所以还没读它的念头和时间。但近来频接赵晓铃大姐所寄之《卢作孚研究》杂志,阅后深感卢作孚先生的伟大,后学当思为其思想之传播,让更多的人知晓他不凡的业绩,略尽绵薄。故终于下定决心,抽出一周时间,专门读毕此两册日记。现将与民生公司有关的内容条列如下,供诸位对卢作孚先生的名山事业有兴趣者酌参。
  
  一、日记及其作者
  
  日记作者何现伦,生于1916年(据1945年2月20日的日记推算出)农历9月25日(据1945年10月30日的日记),成都邛崃乡下人(离邛崃走路一个多钟头,咫尺之遥有一座名刹叫高唐寺)。如至今还健在的话,应是九十高龄的老人了。他高中毕业,因家贫未能晋学,1937进入民生轮船公司。他日记中记载1937年曾有三个月在北碚培训学习(1945年7月7日的日记里说:“今天是抗战的第八周年纪念了。我记得二十六年的今天,我还在北碚受训”),因我手中只有1945年和1947年两册日记,不知他开始进民生公司在哪个部门。但此两册日记里表明他在民生公司电讯课(1945年9月7日有其弟何现邦从贵州清镇县炮十二团二营七连发来的电报内容为证),是译电员(最早记载是1945年1月14日的日记:“是日值班,工作都还很少,只有二十多份平常电报,没有其他的急报,因此我也没有抄出去。”)。1945年5月14日,他在四十天病愈后归来,言及他所在课与他课的不同性质时说道:“初初摸倒,一定一点都不懂的。不管任何初调来时,起马(码)要作半年,或者三个月以内,方能晓得一点门径。因为此项工作,说起来很简单,实际也很简单,不过横竖要用脑筋岩记(川语,意为“死记”——冉注),把它变换得过,也就对了的。”
  战时他住在施家河宿舍,每天过河到朝天门来上班。“昨夜回宿舍去,见门上悬的牌:‘近来天气炎热,水夫有限,同仁增加,用水每日有不敷之感,现时从(重——冉注,以下错别字径改、脱衍字径添于括弧内,不再另行说明)规定每日沐浴时间上午六时至八时,午后七时至十时,每人配热水两桶,先在门口登记,然后依次(秩)序入室’等语。我见到这样的牌告,真是奇怪。自从在施家河宿舍以来,已经将届三年,没发生这样的现象,惟今年才有这样的情形,大约是职员增加很多,挑水夫没有增加,却(确)实是真的。依我看来,去年,只有五个宿舍,今年添了两个,另外还有游艺室也作为寝室,当然是人数大增。”(1945年5月20日)
  尽管他与本课的同事关系都不错,但他的好朋友大多是与他同宿舍其他课的,如轮机课的李震寰(他常叫平安,大约是表字,双流人)、田村若(1947年已拿到二管轮执照,何现伦1947年11月19日的日记说,“不到四十岁,可以升轮机长”)以及其他课的楚萍(战后调南京,赤水人)、张大麟(双流人)等。何现伦那时已近三十岁,但尚未有意中人,交往的姑娘有双流人程雪儒(南温泉西南学院读书),隆昌人李咏絮(南坪镇中川国民学校教书)、李嘉柳(北碚儿童福利实验区教书)姐妹等,但都只是寻常之交。他家贫,且挑剔,故三十上下尚未婚配,常惹得父母有所责备。但何现伦重友谊、尚亲情,对父母颇有孝心,且其弟何现邦(包括他弟弟私自参军,即将退役而生病的一大笔药费)、侄子何光洲二位读书费用的绝大部分都是他所出,因此他常东拉西借,有时对公司稍有拖欠薪水,常怀埋怨之辞。
  这两册日记均系硬面抄,1945年为“新生日记”,每页均有蒋介石的语录,他在当年的卷头语上说这日记本花费了一千五百元。1947年的日记本为他好友李平安赠送,上毛笔题署为:“宪伦惠存生活精华平安敬赠卅六年元旦”。两册日记均钢笔书写,字迹细小娟秀,颇有练家子的味道。日记内容涉及生活的各个方面,每天字数有六百至七百字左右——除了因日记的页数不够未记的几日外,从不断期——内容驳杂丰富,其中许多涉及彼时时政、社会风气及习俗、物价、气候、航运及公路运输、商业百物、公园及影院、街道河流、大中小学教育、音乐及合唱团(如聚兴诚银行组织的聚星合唱团)等,两册有近四十万字,非一篇文章所能面面俱到。何现伦极爱看电影,如《八千里路云和月》、《出水芙蓉》、《复活》、《遥远的爱》、《歌舞天堂》等,他均看过,同时每天读报不辍,且爱看书。这些虽是私事,但事涉民生公司的读书风气,所以会设专题来论及。
  
  二、读书及《观察》杂志
  
  对于求知,何现伦的兴趣广泛,业余常看电影看戏看画展。有次他到励志社去参观画展,是第一次看西洋油画。“这次的展览,完全属于西洋式,绘得真好”。他看见一幅关于嘉陵江的油画,“见那些船夫用他们的劲,推着那笨重的船。两岸洗衣的女子,手拿着杵捣衣。从峡里出来的汽划子,跑得很快似的,浪子浪得很高,好像还比天然的人还要好些,由(尤)其远景最好”(1945年1月9日)。至于看电影看戏就更是多到不烦枚举的地步。单说他在1945年1月21日去看美国电影《歌舞天堂》的感受,他说美国的片子场面伟大,色彩艳丽,在影戏方面,美国应该算世界第一。“苏联的片子,我也看到过,与美国制造的东西,是差得太远。我们由他们制的所谓五彩,那苏联的五彩,简直太不成话,而场面差得太远了。而苏联的片子,差不多都是抗战宣传品。去年我记得国泰也演过几次苏联的影片,纯属抗战宣传品,他们也要作为(电影)卖钱,简直太成笑柄。”
  何现伦每天读的报纸是《大公报》,这也与当时《大公报》的影响力,它对官方和民间比较客观公正的态度,以及受民众欢迎的程度相匹配。1945年3月12日《大公报》发表一封读者来信批评“植树节”的形式主义,何现伦深表赞同。“将(系川语,意为“刚”)把午饭吃过后……这时我在看着今天的《大公报》。每天我都借这个空闲的时候,下办公室这一点钟的时间来看它,差不多每天我都不荒废的”(1945年3月19日)。读《大公报》多了以后,何现伦便发现还可以将自己的意见投书于该报,以抒己见。1945年5月10日他在菜市场里看到一位蛮横地以低价买一位老大娘菜的警察,大娘不允,最后他竟然唤同伴来将卖菜的大娘拖进警局。何现伦在该天日记里评论道:“中国今天闹民主,明天闹民主,就是这些盲目的东西胡闹,在外估吃霸赊,简直不成话。”“上午把笔记写起,还写了一篇我所看不过的事情给《大公报》馆,请它登露(载)出来,以张社会人士评论那些横行无耻、恶吃霸赊的东西。而文章的措辞虽不十分妙,可是对他们那种不要脸的形容,是写够的。我想《大公报》馆定能登出吧。”(1945年5月11日)何现伦的正义之心,似乎并没有得到《大公报》的热烈回应,或许是这事的典型性不足以打动《大公报》吧,总之在他的日记未见后续记载。但从中可以看出像何现伦这样热爱看书报的习惯,在民生公司之蔚成风气。
  
  何现伦由于收入不多,常逛旧书摊,其中就有米亭子旧书摊。“我昨天去到米亭子去问那些旧书店里,只有那一部《中国医学词典》,其价值要一万二千元,上下册,有八成新”(1945年3月9日)。“一个人没有事,在米亭子书摊上转玩,其意是想购一部残书,看了好几个旧摊子都没有采购到。残书本很多,不适用多,鬼打架的小说就多得很,那是适宜于低级看书人的”。这说明何现伦虽是个一般的职员,但对自己的读书趣味是颇自负的。同时他看到一位中学教师在旧摊子上想将以前用过的教科书卖给摊主,“我看他表面,上面穿了一件稍干净的外长衫,里内的衣服就不可形容。同时有些旧书摊子的老板娘还要讥笑他。我在侧面看到,真同情他,这就是读书人,打滥仗(指生活穷酸、不如意——冉注)”(1947年1月12日)。寇氛刚息,内战方殷,百物腾贵,像这样“打滥仗”的读书人并不是个别现象,“在书店里去看看,这些看白书的人,特别的多,好像每家书店里都拥挤得很……这些看书的,是不买书的”,但“他们并不是起心要看白书,我想他们的心里,是非常的难过!这一批人员,不是一些穷公务人员,便是一些教书匠,他们何以买不起书呢?这都是内战把他们拖穷了!”(1947年1月29日)
  不只是“内战把他们拖穷了”,就是何现伦这种薪金比普通公务员和教师高许多的名企职工,也因物价飞涨,只有到书店白看揩油书了。“在各书店里,东顾西顾地看了一阵揩油书,各书所订之价很高,购买力很薄,所以如像我看揩油书的也不少”。“最近出版的新书,很不少,许多值得看,可是,只有对它叹息!它的定价高了吗?并不高,像这样的物价,很合宜它的价值。只怪经济崩溃的前夕,物价稳不住……而书店里所购买书的,又大多是公教人员,因此每个书店里,只看到看揩油书的”(1947年9月21日)当然何现伦毕竟比许多人的收入稍好一些,并不只看“揩油书”。“我的打算,每天只要没有事,就多多地看一点书和报纸关于新的智识,是宜应该多懂得一点。因此我每个月的预算,不管怎样紧火(意谓紧张——冉注),都得抽出五万元来作为购书及杂志报章这一类的东西,等于在零食上少吃一点就在其中去了”,“……本来五万元,也买不到一个所以然的东西,除付了报费三万外,其余只剩二万元,现在书本非常的贵……起码一本书都要值几千元”(1947年9月15日)。这样的价格在非常时期,的确只能让人望书兴叹。
  储安平主办的《观察》杂志,在中国新闻言论史上的地位,无疑是极其重要的,在彼时也是极受读者欢迎的。何现伦写道:“《观察》这个杂志,我非常兴(欣)赏它,因为它的言论很有许多精彩的地方,实在直爽,敢说敢写,这才是掘(促)成民主的现实,真是人民的喉舌。它的执笔者,都是知名的学者与社会名流、大学教授,主编是复旦大学教授储安平先生,他的言论更爽直,开口大骂,恰恰说到现政府的痛处!这一本每期不到七八页(原文如此,疑有误——冉注)的小册子,现在都四千多元一本,真吓人!”(1947年9月15日)尽管《观察》杂志也很昂贵,但何现伦对它的热爱未有丝毫稍减。有时宿舍停电,他还要照起蜡烛看一看它,才再睡觉。“静静地躺在床上,手拿《观察》三卷第八期,看一篇‘西安一片漆黑’,不禁使(我)想到,这些人真的不讲理乱干起来了,实在不成一个世界了。他们这些人民,手无寸铁,都是真心真意的为着一群可怜的国人,无天日可见,所以才站起来说两句话,然而都不允许,给他们致命的打击,未免太狠毒了”(1947年10月24日)。但好景不长,让何现伦可意的《观察》杂志也终于走到它的尽头了,“最近也没有看什么书,只是看着一种杂志《观察》,一期一期的正看得非常有劲,乍然在报纸上看到要‘停刊’了,很使我失望,给读者一大损失!不免惹起我内心的抗议,出版的不自由,言论不自由,还天天在高唱‘宪政’,我看快到了,寿命快终了。”(1947年11月14日)何现伦的愤怒是有理由的,预言也是准确的,但这个“寿命快终了”的政权后,是什么样的未来在等着他和他的同胞们,哪怕他再怎么大胆的想象和“观察”,或许此时尚不能看个明白吧。
  (未完待续)